【聯副故事屋】易宣妤、嚴云辰／搖獎機

 

                             聽見樓梯口傳來拖鞋踩踏的啪嗒聲，他眉頭一緊，護著懷中不大的紙盒，匆匆走到門口再次確認門鎖已經鎖上。

積欠兩個月的房租成為房東窮追不捨的理由，可要是交出這筆錢，在他還完學貸前，應該會先餓死在這間三、四坪的小套房中。 

餓死也不錯，雖然過程痛苦了點，起碼不用再承受沉重的債務壓力。  

然而他就是沒那個毅力和勇氣。

他甩了甩頭拋開那些對當前情況沒有助益的負面想法，盯著一旁的紙盒發起愣來。

紙箱裡頭裝著的是前幾天回老家時在父母房間翻找出來的首飾，看起來還挺值錢，或許能成為自己的一線生機。

他相信就是這個時候了，決定明天下班後便要帶上那些飾品前往當鋪。

「對不起，我們店裡現在也沒辦法全當成現金給你。」沒想到，老闆竟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不如換給你這個搖獎機吧？這是以前的客人拿來當的，據說具有召喚『英雄』的神祕力量，應該能解決你的問題。」 

「英雄塚」，據說便是那台日式搖獎機的名字，由八角形木盒、A型鐵製支架、握把、淺盤和木製基底組成。老闆從附上一層灰的紙箱中取出它，外觀中規中矩，不算新，也不怎麼老舊，沒什麼特別。

老闆在他面前試轉了幾下，看上去相當流暢，盒中的內容物在他不疾不徐地轉動下相互碰撞，發出音色迥然的喀碰聲。可想而知，裡頭裝著的應該不是常見的各色圓球，而是形狀、材質皆不同的物件。

可以召喚出英雄？又不是在玩遊戲。他知道這件荒謬的事十有八九是詐騙，甚至忍不住想質問當鋪老闆究竟在相信這種鬼話後當了多少錢給對方。他即時查了一下在網路的售價，發現起碼還能賣一兩萬塊，評估了一下後還是簽下借據，將那台抽獎機帶回家。 

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情，他推開房門、打開電燈，想尋找一個能夠放置這個紙箱的地方。放眼望去，家中兩個矮櫃中已經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文件資料，矮櫃和冰箱上頭也都被生活日用品給占據，能放的地方已然只剩下自己的桌子。

於是他走到桌前放下紙箱，小心翼翼地取出「英雄塚」後平置於桌上，端詳了它好一會兒。

童年的幻想每個人都有，他也有過召喚英靈、拯救世界的夢想。誰能想到，兒時浮現的一個個白日夢，如今竟然成真在電視機以外的地方，與現在的自己離得這麼近。

「英雄」意指才能出眾之人，其融入歷史與文化的另一種意義，即為「成就非凡、解救蒼生之人」。

在他的印象中，英雄必然就是騎士王亞瑟、聖女貞德、南宋猛將岳飛或抗日原住民頭目莫那魯道，那些家喻戶曉、戰功彪炳的武將；若要是貼近現代且能對他有實質幫助的，那最少也該是個國家領導人、政府高官或富商之類的吧？

他不由自主地嚥下口水，無法停止的想像與期待開始逐漸膨脹，興奮之情難得地懸掛在他揚起的嘴角上。

他戰戰兢兢地撕下封口的黑色膠布，用沁出熱汗的掌心緊握把手，由慢至快地轉了起來。 

 「喀喀喀喀喀喀。」

八角盒內的物件再次激烈地碰撞起來，並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咚」地一聲，甩出一個硬幣大小的橘色塑膠圓盤。

轉動停止了。他拾起那塊有著同心圓凹凸紋路的薄板，還來不及思考這和「英雄」有什麼關係，腦中閃過的第一個畫面，是他家樓下的公用垃圾桶。

這不就是垃圾桶蓋子的迷你版嗎？   

到了此刻，他終於開始認真思考，這台純粹娛樂用的機器能在網上開出多高的售價。

正當他有這個想法時，神奇的事發生了。他手上的迷你垃圾桶蓋如點燃的引信般，「叱」一聲地發出熾烈的白光，自他指尖脫離，懸浮在空中不斷地變形。

他伸手擋住過於強烈的光芒，朦朧中，只能看見那模糊的形體正不斷地增大，似是一雙無形的手，正逐漸將那團光芒捏塑成一個人的模樣。

「謹遵您的吩咐，主人。」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垃圾車隨行的收集員。工地帽、螢光背心，與他印象中的模樣並無二致。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英雄」嗎？

他不可置信地眨著眼，良久，才為了確認真實與否開口：「請問，你會做些什麼？」

「收垃圾呀，主人。」非常實際的回答。

他讓那名清潔工人坐在沙發上待命，回到搖獎機前，決定再試幾次。

既然是抽獎，總會有像紅球、金球、藍球和白球等大小獎的差別吧？

縱然機會都在他一人手上，卻因獎品未知，緊張之情更甚於任何的抽獎遊戲。

「喀喀喀喀喀喀。」

「咚。」

超商櫃台上常見的條碼刷。

「咚。」

褪了色的斗笠。

「咚。」

泛著油光、附著幾片高麗菜葉的鐵製夾子。

搖獎機的轉速越來越快，隨著他的焦躁與不滿開始控制了他的行為，日常生活中常見的迷你物件也接二連三地掉了出來，一個個化為他再熟悉不過的──各行各業的職員。

「謹遵您的吩咐，主人。」一聲聲的問候重疊在一起，震得他幾乎無法思考。

沙發上擠著清潔工人、超商店員、老農夫以及便當店的阿姨，爾後出現的郵差、五金行老闆、列車長站在一旁，另一端則是公車司機、診所護士、公司大樓的保全、服飾店老闆娘……

不久後，四坪左右的小套房便人滿為患，幾乎都是影響力不大的基層人員，沒有一個是他想像中的將領、商人、官員等等。

「喀喀……喀喀……喀喀……」

搖獎機中的最後一個物件「喀嗒」一聲掉了出來，是個黑色的迷你公事包，看起來甚是眼熟。

他抬頭望向被他隨意扔在門邊的，一模一樣的公事包，內心五味雜陳。

掌中的迷你版在刺眼的白光消散後，變形成另一個他，與他面面相覷。

突然一陣天旋地轉，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拋到空中，隨著搖獎機的八角木盒一同轉動。接著視線一暗，他兀地被塞入一個窄小的密閉空間，眼前只剩一個透著光的圓形缺口。

搖獎機停下了轉動。

另一個他捻起最初被撕下的黑色膠布，貼上搖獎機上的圓孔，封口。

作品文章連結 https://udn.com/news/story/11325/3679287